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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开复:搞定高考就一定能搞定大学吗?

2022 年的高考落下帷幕,又一批年轻人即将迎来崭新的生活,向成年人的世界迈进和探索。大学生活无疑是人生的关键阶段,我曾经给中国大学生们提出了许多建议,希望他们能够珍惜和把握这四年的时光,积极规划自己的学业和未来的事业,帮助他们实现“青春无悔”。

 

实际上,许多同学对大学生活的种种不适,从刚一入学时就开始了。无论是远离亲人故友的孤独、还是与高中截然不同的学习压力,都是不小的挑战。那么,高考后到入学前的这段时间,应该做些什么,才能以最理想的状态步入象牙塔呢?分享一篇文章,相信对学子和父母都会有所启发。以下:

 

(本文以“父-母-子女”的基础家庭模式为设定,但无论是单亲、隔代抚养等,养育者一端的心理准备均类似。)
 

一年一度高考季落下帷幕,对那些准大一同学来说,正是心理难题即将开始真正出现的时候。

 

进入学业新阶段,学子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和不适应?又将会面临哪些心理发展任务和成长的关键主题?学子本人和父母,是否为即将来到的新生活和变化,做好了一些心理上的准备和预期呢?

 

 要点放在前面:
 

  • 分离、变化、适应、独立是成年期前后需要持续发展的关键主题;
  • 这个过程中需要自主地去进一步建立、确认、完成有关于“我是谁?我能做些什么?”等的自我身份认同主题,同时摸索、形成和外部世界之间互动的新规则,建立起清晰的内在秩序感,并持续发展各项心理功能和心智能力;
  • 父母为子女进入更加独立的生活,合作性、交流性地提供情感支持和涵容的心理空间、后方心理基地;
  • 在新阶段,双方关系的距离和位置都会发生一定变化,父母要为子女体验到更多自我胜任感、价值感,及有机会发展更广泛、成熟的各类人际关系,主动“后撤”、“让位”、“腾地儿”。

 

—1—

乘风破浪的成年期前后

进入“后高考时代”,翻过异常难啃的篇章、暂时松口气,全新的一本书又递了上来。 谁又知道,新的困扰伴随着人生旅途新阶段,才开始呢。 

成年前后(此处指 18岁)的若干年内,是人心理和心智发展的一个重要时期。我曾在几所高校从事学生心理咨询工作,发现,从萌新入学到整个大学时代,个体都会面对几个主题,并可能遇到问题、发生麻烦,被“卡住”: 抑郁等各类情绪困扰甚至情绪障碍;环境适应性问题与焦虑;人际关系困扰;学业困难;性与亲密关系话题。 更有甚者,在校各项功能受损严重,学不下、睡不香、玩不好;或“完成任务”一般继续着却得不到快乐和自我层面上的满足,毫无意义和成就感可言,内心空虚、痛苦;或者,学业中止,极端情况下自伤、自杀。 

究竟发生了什么? 

其实并非之前全无问题,是学业成为之前最大的问题,最核心的关注话题;学业不成问题,则一切都不是大问题;学业出了问题,则优先处理“学习问题”。

—2—

新阶段的心智成长关键主题 

应试教育下,或多或少地,只要你知道怎样解题、能选对考试中的答案,等同于优秀和连续任务完成。 可一旦离开了考试和学校教育系统所提供的强大有力的边界、规则及统一的秩序感之后,参考坐标系和标准答案越来越不清晰,甚至渐渐地消失不见了。你得由自己来“排列组合”“更新重启”,整理、找到、成为你自己,找出关于“我”的那些答案。 

高考过后,探亲访友、旅行、打工、聚会、考取驾照、学习英语、参加各类暑期训练营,甚至于做整形手术都会安排在这个暑期。 不过,学子本人和家长,你是否为即将来到的变化和新生活,做了一些心理上的准备?是否,给未来打出内心的提前量,留有一定的可能性预期评估和双方共同沟通交流、探索理解的机会,以及内在的心理空间呢? 

我总结了几个在成人期前后这一年龄段重要的心理主题任务:  

分离 变化 适应 独立  

这几个词汇,原本不是大学之后才开始的专属,是人一生都在不断发生着的心理状态和心理任务,只不过此时承前启后地成为了一个节点。 对不少大学新人而言,大学生活是自出生后的第二次重大分离,创痛不减离开母体的剧烈。它可能是这样开启的: 离家千万里,适应有别于以往的新环境,成天睡在几个陌生人中间(听起来有点夸张),刷新以往经验的同辈竞争方式,不算太熟悉的饭菜,扑面而来的地域混合冲击力(这可是真挺多元呢); 

几乎无人看管的行事自由,直接支配财务的快感,相对宽松的自主空间,丰富多样的校园活动,高考压抑之后全部释放的傲娇,加上同时又携带着日常自我照料生活学习的紧凑、不能依赖父母做全部大大小小决定的慌乱,这口味有点混合。 这种看似的独立又不并完整——因为此时学子们的经济独立几乎谈不上,相反,与父母之间依赖、难以分离,加之边界模糊和相互侵扰渗透,是“准成年人”自我意识和独立能力发展的障碍。 

自我身份、内在自我规则和秩序的摸索和成熟 

埃里克森提出的人格发展理论认为,人类在不同年龄段有着不同的主题发展任务,既可能顺利完成,也可以延迟停滞,在青春期(通常被定义为12-18岁) 面对的是“自我同一性和角色混乱的冲突”,如无法顺利渡过,则个体会形成不确定性、无归属感,将以角色混乱、或者以消极的同一性来离开这个阶段。 某种程度上,也可以将这一时期看作是寻找自我的又一阶段,是发现和完善自我概念的时期:个体尝试更为理性、充分地探索“我是谁,我和谁像,我想成为谁”,对于“我”与外部世界的连接、关系、比较,也会很在意。 与此同时,以往习惯的内在秩序、熟悉的自我价值感受,都被打乱了。 

当中学阶段有学校和老师的督促,日常安排有固定时间线和压力之下的“每日行程”,多数学子并无多余课程、课外社团活动可供自主选择。可一旦进入大学就很不一样了,冲击和新的刺激增多了,自我管理和自我组织的机会增多了。失控、迷茫,孤独,无力感同时在发生。

 

自称为“小镇做题家”的学子们考入本令他们自豪的中大型城市高校,却体验到未曾预料的落差和失望; 入学成绩让自己和家人骄傲,结果发现天外有天而自己“很废”、成了个“渣渣”,甚至要重新弄明白除了对分数的追求之外什么是“热爱”、“渴望”; 当进入一所很不理想的学校,更需要时间从心理上去磨合、接受; 以及,本来成绩平平进入了“预期”中的学校,不免疑惑未来还有希望不、是否还有机会翻盘? …… 

在这样的一种新环境下,主动或者被动地,学子们不得不开始面对: 

是找到舒服的、适合的位置,把自己安放进新生活中与周围环境匹配调谐呢? 抑或,尚且不清晰有一个怎样的位置可以待着让自己安心,死死困住了,既做不好自己、也过不成别人的模样; 再或者,经历若干年适应依旧别别扭扭、不自在,不觉得什么是“属于自己的”,没存在感,总是认为自己不如他人。 

也许根本在于,TA面对“我是谁,我是谁的谁,我应该成为什么”等等一系列自我身份的主题,经历着非常艰辛的探索。 这一阶段,还需要持续习得、发展各项心理功能和心智能力  

比如,发展更为灵活的自尊调节及合理自我预期的能力。面对更多元丰富、非分数唯上的外在评价体系时,自我能否稳定?能否相对不那么容易时而自负时而自卑,如过山车般摆荡呢; 比如,人际关系能力的拓展。当和五湖四海的宿舍室友相处,和同学老师、学长学姐、社会人士接触交流,能否大致找到一个自在、有弹性的远近距离并体验到信任和安全、亲密和相互支持,并且,在这过程中考虑到其他人会有区别于自己的诸多不同立场呢; 比如,把握学习与娱乐的平衡。逐渐在二者之间相对均衡地转换。 比如,进入亲密关系以及性的相关学习、体验、练习、理解、反思。 ……  

真心不幸的是,由于外在环境剧变、学业挑战增加、家庭教养方式缺乏更新等诸多复杂原因,加之原本一些家庭中存在着的创伤性养育环境、家长缺席、代际创伤等困难,使得个体这一发展阶段常常延后,没有足够机会去体验反思(包括,即便有了失败的挫折体验仍有心理空间去承载,也有人帮助一起整理、容纳)。 

最终,整个大学阶段、继续往后的十几年或更久,个体都需要梳理这些心理发展的任务,迟迟无法步入成年期。甚至,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能寻找到有关于“我”的答案。相应的心理能力也就难以稳定、持续地发展起来。

 

—3—

家长和学子还有什么能做的

不论哪部分,都不仅是学子个人或家长各自单独就能完成的“任务”,需要双方共同合作性地面对变化。 

家长篇 

父母不是一天修炼得道的,这是一个需要学习和不断练习、反思,加上逐步深入理解自己本人的漫长过程。而且,父母有心理困境时仍可以寻求不同的支持,依然有发展的潜力。

(1)父母能够用更为成熟的方式容纳自己的情绪和冲动性表达,子女才更有可能学到控制、调节自己情绪的本领。一些父母,同样是背负着自己早年和经历中的种种创伤、苦难,未能得到发展成熟情感能力的机会。当自己进入养育者角色,可能会无意识地将子女作为情绪情感的出口,不论是采用负面情绪抒发抑或“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孩子”的方式。子女离家就读大学,不免感受到一种空落落的丧失感,失控和无所适从。 

为自己寻觅新的乐趣。子女开始新的学业生涯,父母也一样,从这一养育阶段“退休”,是时候去建立新的爱好和调整生活方式了。这其中既要考虑到子女的感受,可又不需要处处带着子女的影子。
 

不妨试试更平等有效的“非暴力沟通”说话方式。父母不过分压抑自己的内心活动,也不把所有情感一股脑投放给子女。先去倾听子女对于大学后新生活的表达,接着坦然、温和、态度又不过于模棱两可地提供回应,区分一下是在共情,还是在客观表达,还是在暗戳戳指责、评价TA呢?这一切的前提是先倾听自己内在的情感需求,比如,是因为子女离家而孤单、无聊,还是由于联系过少而愤怒、挫败,又或者因为没机会参与新变化而失落、抑郁。

 

(2)父母为子女进入更加独立的生活提供支持和涵容的心理空间,提供好后方情感基地。 

提供一种稳定、持续的态度:在你表达需要时,我们随时乐意来关心和在意。

 

当子女主动寻求父母帮助时,带着合作态度平等地去共同理解,并且也的确有力量去分担痛苦。

 
(3)在新阶段,双方关系的距离远近和位置权重注定会发生变化。 父母要为子女体验到更多自我胜任感、价值感,及有机会发展自我能力和更广泛、成熟的各类人际关系,主动“后撤”、“让位”、“腾地儿”。 

提供一种“建设性的、合作的”态度,这即是有“心理边界”的状态。父母对子女有一定的情感依赖甚至依附并不恶劣,但亲子一场不是“属于”或“占据” 关系,去区分厘清:某种情绪、某个念头、某种做法究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期待和愿望,或者的确是子女真实的需要。前后二者甚至可能截然不同的。

乐意提供给子女“享用”适度挫折的机会。区分新生活困难中哪些部分是父母当下的职责,哪些是在父母的情感鼓励下子女可以试着自己处理的;甚至,还有哪些是子女自己需要承受的必要挫折和成长的经验,父母则只需要陪伴见证这个艰难旅程。

 

(4)当父母从心理上真正“允许”“同意”了子女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人存在,后者才不至于需要带着愧疚、羞耻和未能分离的焦虑等无意识的负面感受开展自己的生活。父母先学着“分离”。 

回过头来感知和照顾自己的情绪。在带有边界的前提下,不妨放一放“一切为了孩子”“一切为了高考”的辛苦,回归到自己这里。回到夫妻二人的平静生活、或是面对二人关系这里来。“我辛苦活着都是为了你”就是一种典型的没有边界和模糊混淆的状态,让后者感到父母并没有自己的生活,而十分沉重、愧疚、羞耻、自责;或,父母一味担忧于子女以后“翅膀硬了”“什么都不告诉我们” ,抱持“没有我你什么都不行”,更是容易将焦虑和不胜任感深深传递给子女,让TA们误以为也永远照顾不好自己,更不必说未来照顾自己的家人。

 

 分离是为了更好地在一起。如父母能够大度地“承让”、将分离视为自然而然的发生,则子女在有需要时还是会归巢,在内心永远为父母保留重要的、爱的位置。

 

 学子篇 

(1)通常,当了解到其他人有着和你相似境遇的时候(普遍性),感受到自己的痛苦烦恼不是唯一,会让人感觉好很多。试着和周围人交流自己的状态,主动发起互动,哪怕去尝试网络匿名的问答。 

(2)寻求支援。当你发觉自己或周围同学遇到心理状况,请务必尝试:寻求支援。 这个支援和帮助,可以是来自周边任何的家人、友人、老师、同学、学校社团、网友、网络问答和公众号问答、树洞发声等等,以及包括心理咨询师、社会工作者、医生等在内的支持。 除了身边资源求助和交流,还可以考虑高校学生心理咨询中心。多数高校配备有专职老师,入学之初也会了解新生心理健康状态;当你产生情绪困扰时(包括非器质性的、反复出现的躯体症状),可以一试。除了上述资源,也可以去拨打使用有资质的免费心理援助热线。 情绪问题,自我成长的孤独、迷茫,意义或无意义感,自我价值等等话题,胜任的心理咨询师和专业工作者都会乐于和你探讨。 心态上面的调整和改变,无论在个体和家人那里都不容易做到。这也是为什么我身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常常需要在工作中进行一定的“心理教育”,却从不认为仅凭借“讲道理”、“懂道理”,能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变化。变化总是随着体验和反思出现的。但只要带着一点觉察去开始,变化就在发生了。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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